• 乐师修仙传 番外合集

    番外 · 《山下那座大房子》 腊月里,杜兰特叫他下山送东西。 走到半山他就看见了那座房子。 三进的院子,白墙,朱漆的门,门口两只石兽,石兽底下拴着六匹马。比山上任何一处都气派——山上的屋子都灰扑扑的,窗纸破了拿别的纸糊。 “那是谁家?”他问带路的小弟子。 “老掌门啊。” 克里斯托福里站住了。 “哪个老掌门?” “普老掌门。” “……不是死了吗?” 小弟子一脸古怪地看着他。 “死了怎么收提成?” 普老掌门在院子里晒太阳。 一个很精神的老头,红光满面,盖着一条毛毯,毯子边上绣着花,一看就贵。他听说来的是北边来的,眼睛立刻亮了。…

  • 乐师修仙传III

    12 认贼作兄 回山的第二天,卢切塔把他叫到管风琴楼上。 楼上冷。风从琴管的缝里往回倒,吹得人耳朵疼。她把门关上,背靠着门,看了他很久。 “老实交代。” 克里斯托福里低着头。 “你怎么认识那个米莫的。” 他就交代了。 从青衣人在石头上叫住他那天开始,六年,二更,柴房,第三根以上槌回得慢,第五格以下一按两响,鹿皮,羊肠,加五个键,换木头。他讲得很慢,很仔细,因为师姐问的是实话,他就说实话。 讲到”他一共只夸过我一次,说了个’嗯’“的时候,卢切塔的脸已经白透了。 “你糊涂啊!“她一巴掌拍在琴身上,整排音管嗡地响了一声。 “大哥真的是魔教的人吗?”他还不死心。“他跟我说的时候,说他家学罗马,问学威派的啊。” 卢切塔气得气从鼻孔里出:“你口口声声叫的大哥,就是老S那魔头的亲儿子!正经八百的小魔头!你想想,那老S的名号里为何有个老字?本来就是因为要和他儿子小S区分开!你到现在还不明白!你这是认贼作……作……” 她卡在那儿。 “作父”不对,“作兄”听着怪怪的,可她一时找不到别的。 “作兄!“她终于喊了出来,自己听着也别扭,“认贼作兄!”…

  • 乐师修仙传II

    6 断弦 红发真人已经起手。 弓子一动,场上就密了。他出手快得没道理,一句还没落地第二句已经在半空,第三句从底下顶上来,顷刻之间千丝万缕,自上而下罩落,把整片山坳织了进去。山下三千人有生以来没听过这么密的东西——密到人喘不过气,密到你想找个缝钻出去,可是没有缝。 对面的方脸汉子往身后一招。 出来的是个瘦长的年轻人,脸色发白,肩膀窄得像还没长成。他走到场中站定,两手垂着,看着一点也不像能打的。 那年轻人张开嘴。 一个音。 一根线,笔直地从网眼里穿了过去。 穿过去以后它还在,还在往上走。它一路上升,擦着网面走,又薄又亮,像一根针挑着整张网往上提。 小克里斯托福里听见前排声宗的师姐脸上都没了血色,只是念叨着:“这就是紫喉凤王·波师的弟子么……竟然恐怖如斯!” 红发真人的眼睛眯了一下。 他不切了——切不断。他改了主意:追上去,把那根线织进自己的网里。 于是全山的人看见了这辈子难忘的东西。那张网活了,一层一层往上翻卷,追着那根线爬。红发的左手在指板上一路往上,过了第三把位,过了第五把位,过了所有正经人会去的地方,弦越按越短,音越挤越高,声音已经不像弦发出来的了,像什么东西在极高处哭。 三千人站了起来。 那根线还在上面。年轻人一口气唱到这里,还没有换过气。…

  • 乐师修仙传 I

    1 测灵 三月初九,威尼斯派一年一度的测灵大典。 阶下站着四十七名新入门的幼童,最小的六岁,最大的十一。一大半都是孤苦无依的女孩儿,因着修道天赋过人,入了威派四大孤儿院师门。其中最大的一门,唤作皮耶塔。 孩子们从卯时便被叫起,净了手,换了灰布道袍,在露水里站到了辰时。前排一个女孩的手心出汗,把袖口攥出了一道深色的印子,又松开,又攥。 丹墀两侧是内门弟子。他们并不看新人,只是低声议论。 “今年这批,弦灵根怕是不多。” “弦灵根才是正宗。”一名穿青的师姐说,”科雷利一脉传下来的心法,讲的是筋骨。声灵根算什么,不过是投机取巧——成名是快,二十年一到,立时散功,连个渣都不剩。” 穿白的那位冷笑:”青师姐这话说得。全宗上下的香火钱,哪一笔不是听我们唱来的?你们弦灵根一年拉断三十根弦,弦是谁买的?” “管灵根呢?”有人插话。 “耗气。”两人异口同声,”练到三十岁就喘。” “那键灵根……” 众人一齐笑了。 “那不算灵根。”青衣师姐说,”一人驭百弦,听着唬人,实则是个匠。修的是手,不是道。你见过哪个键灵根的上过论剑台?那不勒斯魔教围山那年,人家一曲下来,我们的键灵根还在调音。” 红发真人是这时候到的。 他一身褪色的赤袍,发是真的红,烧过似的,走过来时袍角带起一阵风。众弟子肃立。他在丹墀上站定,目光扫过阶下,又扫过两侧。…

  • 威尼斯派反击战 (无序更新中)

    【威尼斯词曲联合战线(清算中)】(群成员:20人) 红发:都上线!我熬了一夜,反击那不勒斯的新方案第七稿出炉了!这次的思路是釜底抽薪——他们不是垄断了阉伶吗?我们垄断谱纸! Albinoni,你家纸厂—— Albinoni:不借。 红发:我还没说完!! Albinoni:说完也不借。我家的纸卖那不勒斯卖得很好,你的战略每次都从我破产开始。 红发:那第八稿!我们联合抬高抄谱员工价,让那不勒斯的谱抄不起—— B. Marcello:驳回。抄谱员是流动的,你抬威尼斯的价,他们只会高高兴兴迁去那不勒斯。第七第八稿与前六稿共享同一个缺陷:伤敌八百,自损一千二。 红发:你们这群人!一个个官僚做派!当年打仗哪有先算账的—— 系统消息:Lalli 邀请 Giacomelli 加入群聊。 红发:??Lalli你现在拉人都不打报告的吗? Lalli:打什么报告。同行,熟人,写《梅罗佩》那位,最近北上办事,顺手拉了。人很好相处,你们看看就知道。…

  • Urlaubswetter 岛上的天气

    1 对面的百叶窗忽然开了。 里面先传出一阵笑声,然后一头金发探了出来,在烈日下,白得几乎发亮。 金发的主人抬起头。Lotte看清了,是个很好看的男生。 他一只手还搂着身边的女孩。那女孩有一头深色的大卷发,随着身体晃动,一下一下弹起来。屋里有人又说了什么,笑声更响了。男生回过头,也笑着骂了一句。 过了一会儿,阳台门也开了。阳光斜着照进去,照亮一小块地砖——西班牙常见的那种小方砖,蓝色花纹,边角微微磨旧。卷发女孩先走出来,光着脚,男生跟在后面。 岛上的东西总有点晒不透。阳光已经这么烈了,晾在阳台上的浴巾和泳衣还是潮的。那几块瓷砖踩上去应该也是凉的,带一点黏,每走一步都要用点力把脚底从瓷砖上撕开。 对面的人点了烟。 Lotte把他看得更清楚了一些。她从没见过这么像雕塑的脸,眼窝和鼻梁都像被刀刻出来,英俊得有点过时,像老电影里的人。她想到《天才雷普利》里的裘德洛。 他忽然笑了一下。 不是对着那个卷发女孩。 是对着她,隔着一条马路,也倚在阳台栏杆上的 Lotte。 她低下头,继续画速写。 跟着父母出来度假,已经到了有点尴尬的年纪。再小一点,她还能理直气壮地跟在他们身边,去泳池,去沙滩,去吃永远人挤人的自助晚餐。再大一点,也许就可以和朋友一起出来。十五岁刚好卡在中间,去哪里都不太对。 爸爸的肩膀在泳池边晒伤了,妈妈正在房间里给他涂晒后修复膏,一边涂一边叹气,说,“你们白人的皮肤就是娇嫩,晒一下就不行。你看我和…

  • 魔岛

    马塞尔有一块最爱的礁石。方正,平整,背风。风景倒在其次——毕竟在蒙特勒,几公里长的沿湖步道上随便走,哪里都是如画的风景。早春二月,湖水是一种深邃的蓝,映照出对面群山顶上白色的雪帽子。 他坐在礁石上,不紧不慢地卷一支烟。卷好了,也不抽,只是望着四周出神。旁边的小卖部里,一群中国游客在为欧元还是法郎交涉。他隐约听见小卖部售货员的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:“我已经解释过了,你们只有欧元,我也可以收欧元。但找零只能找给你们法郎。”再上面的公路旁边,旅游大巴车已经在发动,导游有些焦急地下车,终于解释明白了瑞士不用欧元,而且欧元和法郎的汇率不是一比一这件事。 马塞尔听着偶尔飘进耳朵里的中文,只能听懂只言片语。离婚前也许还有过学习中文的热情,现在也没有了。唯一保留下来的,只有在这块礁石上发呆的习惯。 大巴车终于轰一下关上了门,隆隆地远去。他收回视线,又朝着湖面发呆。前面有一片连绵的礁石,向湖中延伸,仿佛一座天然的栈桥。上面站着一个女孩,不,准确地说是蹲着,在拍摄这一带最著名的景点,西庸城堡。她身子蹲得很低,黑色的呢子短裤在那个姿势下被扯得高了,露出紧身裤袜包裹的大腿。 他对着大腿呆看了一会儿,才又转头看公路旁边,那里已经没有大巴车了。她不是刚才那个旅游团的。 反正也单身。反正也没事做。他这么想着。 “你是专业的摄影师吗?”他声音不高不低地朝着她的方向,用法语问道。 “Sorry?”她听见了,但显然没听懂。 他立刻改用英语又问了一遍。 “哦,不是。”她摇头。 “那你相机很好啊。”他说。 “还行。”她撩了一下被风吹到脸上的黑发,“老旗舰机,二手淘的。性价比高,但很多后来出的功能都没有。” “听你这么说,就已经很专业了。” 他说话音量小了一点,女孩自然地往前走了两步。他就自然地拍拍身边的礁石,朝她伸手:“我叫马塞尔。你呢?” “麦。”她也伸手,手指纤细,指尖有一点凉。然后她也坐在了礁石上。 “你刚才拍了什么?西庸城堡?”他问。…

  • 那不勒斯群英传 XIII

    第十三回 接旧棒名伶殁于台前 补新悲病客笑看身后 1752 年,这边腓特烈大帝在柏林谋划着一炮轰了德累斯顿,那边的巴黎文艺界吵翻了天。 整个巴黎为一桩事分成了两派,对骂,写小册子,在剧院里嘘,在沙龙里拍桌子。卢梭下场了,狄德罗下场了,连国王和王后都各站一边——据说国王那派坐一边的包厢,王后那派坐另一边,泾渭分明。吵的是什么?吵的是音乐:意大利那种轻巧的、好听的喜歌剧,和法国那种庄重的、堂皇的音乐悲剧,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音乐。 火是一出意大利小戏点着的。一个意大利戏班子来巴黎,演了一出叫《女仆作夫人》的幕间小喜剧——两个角色,一段家长里短,女仆使计嫁给了主人。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东西,把整个巴黎烧着了。 人人都在念那个作曲家的名字。 Pergolesi。 这一年,全欧洲歌剧界最烫的名字,就是他。德国人念,英国人念,连一向关起门演法语悲剧,看不上意大利人的法国人也在念。要论当红,活着的作曲家里没一个比得过他。 只有一件小事,吵架的巴黎人多半没工夫细想: 这位全欧洲最红的作曲家,已经死了十六年了。 死的时候二十六岁,在那不勒斯城外一个修道院里。穷,病,没什么名气。他多半到死都觉得,自己这辈子一事无成。 他没赶上这场为他打起来的仗。一秒都没赶上。 那么——这位让巴黎吵翻天的天才,活着的时候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牛不牛? 要回答这个,得把钟拨回去二十多年。拨回那不勒斯,拨回他还活着、还在倒霉、还在咳嗽的时候。 —— 倒霉这件事,Pergolesi…

  • 那不勒斯群英传 XII

    第十二回 御前笛每折于第五拍 扒旧谱方知谁欠谁 1741 年。柏林。新王登基的第二年。 巴赫先生每天的活儿,是给一个人伴奏。 那人是国王。日后他有了个响亮的名头,叫腓特烈大帝,但这会儿他只是腓特烈二世。 国王爱吹长笛。每天晚上雷打不动,宫里开一场私人音乐会,国王站中间吹,一小队乐师围着伴。巴赫先生坐在羽管键琴后头,负责把国王吹出来的那些音,稳稳托住。 托好几年了。 要说这位巴赫先生长什么样——一张憋着坏的小孩脸。又淘气又苦闷,眼睛里像总在盘算一件不能说出口的事,嘴角却老实地抿着。他心里跑着一整套尖刻的台词,脸上一个字都不许漏。久了,那张脸就定成这么个表情:温顺地坐着,伴奏,心里骂人。 他叫卡尔·菲利普·埃马努埃尔·巴赫。名字长得简直记不住。 这个姓,头一回报出来,对方总是眼睛一亮:“巴赫?!” 他就得补上半句:“……的儿子。” 对方的眼睛便淡下去半分,客客气气:“令尊近来可好?” 报得多了,他学会了断句。巴赫——(停一下,等对方亮起来)——的儿子(再停一下,等对方淡下去)。一气呵成,省得对方自己走完这趟。 —— 那位站在中间吹长笛的国王,吹得怎么样呢? 勤快。…

  • 那不勒斯群英传 XI

    第十一回 厌征伐金嗓栖金笼 认乡亲乐师遇琴师 1737年。伦敦。打了三年了。 Farinelli 的嗓子没事。每天晚上,那条没有顶的嗓子照常往上走,走到没人跟得上的地方,台下照常疯。三年里,他一场没输过。 可他累。累的不是嗓子,是别的。 他始终没太弄明白这场仗是为什么打的。Porpora 说要”远征”,要”征服伦敦”;Senesino 为它叛了一回主;亨德尔为它从巴黎运来一整团跳舞的姑娘;两座剧院的钱为它烧成了灰。而这一切的正中央、那颗谁都想抢的核弹,是他。 他就是唱歌而已。 每天开演前,Porpora 都要交代他今晚该压住谁、该把对面哪个唱段比下去。Farinelli 点头,出去,唱,赢,回来——心里那块地方,还是空的。赢,对他没有味道。一个从没输过的人,是尝不出赢是什么滋味的,就像一个从没饿过的人,尝不出饱。 他认真问过师父:“为什么一定要赢?” Porpora倒被他问住了。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因为他这个人的底层逻辑,就是要赢。 他想了很久,终于想到一个绝妙的类比来回答这个问题:“我这么讲你大概就明白了。你要是去买东西,对方开个价,你不还价就买了,你吃不吃亏?要是你还了价,对方一口就应了,你心里恶不恶心?做人就是争那么口气!”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