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不存在的歌 IV

    29 家里来了个新女仆。 我对原来的女仆几乎毫无印象,只记得她叫Maddalena,干活麻利,且毫无存在感。你只偶尔发现,桌子收拾好了,热水也烧好了,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。 一个模范女仆。 Antonia不喜欢新来的女仆,但用她自己的话来说,“能怎么办呢?便宜。能用就用吧。” 但她又加了一句,“这个人没规矩,嘴太碎。你少接她的话茬。” Carmela的嘴确实很碎,好像一会儿不说话就能把她憋死。 “Flaminia小姐,”她在书房扫灰的时候就开始跟我聊天,“您上次讲的那个故事,太精彩了。” “皮格马利翁的故事?国王爱上了雕像的故事?” “对对对!还有没有这样的故事?”她两眼放光。 我笑了,“你手上活儿不能慢,我就给你讲。” “绝对不慢!” 我又讲了一个奥维德变形记里的故事。一个女孩子受了诅咒,爱上了自己的父亲。她拒绝了所有同龄男孩的追求,只想拥有父亲。她犯下了深重的罪孽,最后祈求神明,成为一种不生也不死的存在。 最后她变成了一棵树。 Carmela没有遵守诺言,她扫灰的动作明显慢了。她每次都这样。 “啊,小姐。这个故事……也很精彩。但也很恐怖。”…

  • 不存在的歌 Part III

    20 1700年的那不勒斯,夏天特别热。 我闻了闻面团,觉得不妙,赶紧喊Antonia:“再不去烤,这个面包就要发过头了!” Antonia把手里的针线活一丢,带上面团就准备去公共烤炉。我拿起做了一半的小衣服:“这两边缝起来就行了是吧?我来弄。” Alessandro已经休假三个月了,还没回来。Domenico焦头烂额:“学校那边说,Maestro再不回来履行教职,就要免去这个职位另外找人了。” “爸爸不是让你代课吗?”我问。 “那还有教堂的事,总督的事,歌剧院的事,写都写不完。每个月都要写那么多!爸爸都是怎么写的?” “吃着妈妈做的点心写的。”我说着,拿一块点心给他,“要不你也吃点?” 他就真的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,若有所思地说:“我记得我小时候真的问过爸爸,怎么写得那么快。” “那他怎么说的?”我也好奇。 “不太记得原话了,大概就是,作曲跟数学差不多,有规律有定式。做得多了一看就知道。” “哦,毫无感情,全是技术。”我忍不住吐槽。 “对。”Domenico笑,“他真的说过,完全靠倾注感情去作曲的话,很快感情就用完了,就写不出来了。叫我千万不要听信什么灵感。” “那你觉得他说得对吗?” “大概……对吧。”他移开目光,朝窗外看。 傍晚太阳西斜的时候,一阵海风穿过窄巷而来。我打开百叶窗,风吹起屋里的帘幕。窗外没有人。…

  • 不存在的歌 Part II

    10 Antonia临盆那天,Alessandro在罗马。 “去叫Maria来!”她扶着床,声音依然响亮,但气弱。 女仆应声就跑出去。 “Flaminia,烧水。”她继续从容不迫地指挥调度。 我刚把水烧上,照着她的指示又拿出一条旧床单铺好,Maria就到了。 Antonia半跪在床上,四肢着地,像只猫。她的呼吸粗重但均匀,光听声音不像个产妇,像个跑马拉松的。 “毛巾。”Maria的话也很少。 我就递毛巾。 Maria把毛巾丢到一旁的时候,我都分辨不出那上面都是什么。也许最开始是羊水,然后有深色的血污,最后有黏液,全都团成一团。 我看到孩子的头了。第一眼不太好分辨,只看到一片湿漉漉的黑色毛发,和Antonia自己的毛发混在一起。 然后那片椭圆的湿漉漉毛茸茸就越涨越大,直到一跃而出。 日出的时候,我一开始也没有看到太阳,只看到湖面上的波纹好像亮了。然后山后面晕染出一片玫红色,越来越亮,混进越来越多的金色。 那个圆圆的太阳从山背后一跃而出,只是一瞬间的事。 Flaminia也是这样一跃而出的吗? 小妹妹叫Amalia。我轻轻摇着摇蓝,看着她睡熟的脸。红红的,皱巴巴的。…

  • 不存在的歌 Part I

    序章 随着窗外的一声惊雷,Flaminia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了。 那时,那不勒斯已经连着下了十天雨。 女仆匆忙奔向女主人的房间,报告这个好消息。木头地板被潮气泡胀了,吱呀作响。 男主人刚从教堂的工作里脱身。笨重的雨靴趟过积水的街道,晾在低矮的檐下。 “可怜的孩子。”母亲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她。她的眼睛还睁不开,手臂在被子里挥舞。她的腰突然弓起来,像一条在案板上挣扎的鱼。 烛光。她看见的第一道光是昏黄的烛光。举着烛台的女人黑发黑眉,眼睛又圆又亮。她后来每次吃黑橄榄,都想起那双眼睛。 屋子里是淡淡的旧木头的味道,也许有一点霉味,像走在苏州的沿河老街上的那种味道。床幔是深红色的天鹅绒,但磨旧了。她朝对面墙上看去,壁龛里放着白瓷的圣母像,望着怀中的圣婴。 “今年是……哪一年?”她的声音有点发涩。 “1697年。” 她抬头去找声音的来处,就看见一个瘦小的少年从门边走过来,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。脸上没肉,颌骨方方正正地突出来。只有一双眼睛漆黑发亮,和那个举着蜡烛的女人一模一样。 她看着那个少年,又举起自己的手来看。她的手比他更小。 “那我是谁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 “Flaminia,”那个女人的眼睛里带着泪光,“你都不记得了?” 女人抓起她的手,握在手心里。 她喃喃重复着,“我是Flaminia。Flaminia……什么?”…